小雪节气的第二天
一场小雪翩然而至
冷,突地降临
暖,越发珍贵
01
周末闲来无事,在家收拾。发现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钱包,翻开夹层,里面孤单单的只有两张纸币和公公的身份证。公公瘦瘦的脸颊上有岁月雕刻的痕迹,拘谨的像个孩子,两眼里有茫然似乎又在追寻着什么。公公去世快十年,这么久来是我第一次这么细细地看着他。不是其他,只是不舍。
公公去世时只有56岁,辛劳一辈子,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。
02
那年我第一次踏进他们家,惊讶于家里的整洁,家里是少有的泥地,却比一般水泥地甚至是地砖都要干净,有轻度洁癖的我从他老人家手里接过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雨披时,他慈爱的看着我,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神,就那短暂的接触,我对公公产生了深厚的亲切感和依赖感。
我是同龄人里结婚生子特别早的。只因公公在我毕业那年患了食道癌。他体质本就不好,村里人都喊他“黄面佬儿”,被大手术折腾得死去活来,连医生都不建议再化疗。没想到他出院没多久,就忙乎着请媒人到我家来提亲了。他托媒人跟我父母说,我日子不多,想看到孩子们在一起,如果来得及还能见上孙子孙女。就这样,当年的我就因为公公要和生命赛跑的这句话,应下了这段婚姻,一切都是急匆匆地,到现在我都能回味到那段日子里忙:焦急地等待工资,着急慌忙的买物件,来来去去,公公总是站在门口迎来送往,一句又一句,慢点走,来得及,我好着呢!
老天有眼,让这个可怜人手术后坚持了两年多,在孙女出生后十个多月的时候撒手人寰。病中,疼痛折磨得他食不能咽,夜不能眠,我们不能回家的时候,他最常做的就是紧盯钟面,一旦过了吗啡最短注射期,他便要求注射下一针,仿佛活着就是一种折磨。而我们在家的时候,他能平静地要求把躺椅搬到院子里,他半倚着,看家人们在他身边走来走去。我蹲在他身旁,一边洗小鲫鱼一边回答他的问题。那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哑了,说话有些费劲儿,稍长的句子都要清两次喉咙,他告诉我,牙齿松动了疼得厉害,等身体稍微有劲儿了,要我们带他去镇上看牙齿,牙齿好了身体会更好,能给我们照看孩子。那个时候我真切地体会病入膏肓、无回天之力的意思,我埋着头“嗯嗯”的应他,眼泪“啪啪”掉,掉到装满水的盆子里,鱼儿游来游去,丝毫不知道它们面临的是永久的离别。
03
就这样,我们陪伴着公公度过最后的时光,痛苦的、揪心的、留恋的。干瘪的身子躺在凉椅上显得椅子分外宽。他走的时候很安详,嘱咐孩子他爸:“对你媳妇儿好点,她是个好姑娘!”
公公走后,家里到处是人,婆婆哭成了泪人,偶尔不哭的时候呆坐着不说不动。请来主持料理后事的、人们称之为“脚下”的老人家喊她,她便根据要求找些物品递过去。找“夏布”,就是挂在大门两侧做丧帘的白色麻布时,婆婆又一次失声痛哭。我们惊讶地发现,房间里的衣橱最深处藏着一包包给婆婆置办的新衣物、鞋袜,再翻,竟然还有大大小小的菜刀、水果刀,孩子吃饭用的大小塑料碗、木碗,一个个塑料袋儿“簌簌”的往下掉,满屋子的人都呜咽开来。
整个葬礼简朴有序,前来吊唁的人们都是含着泪来,掩面而去。黄毛边的纸堆了半间屋子,门口的大铁锅边沉默的外甥不停地烧纸,青烟裹挟着悲伤弥漫了整个院子。
04
现在因为工作的原因,回家越发地少了。但是清明和公公的祭日是一定要回的。看着柜上相框里瘦骨嶙峋的公公,我总是默默地问,你在那边还好吗?我们烧给你的纸钱和捎给你的思念你都收到了吗?你给家里置办的物件婆婆都还在用,你放心吧。每次回家这都像口诀,我得看着他老人家过一遍,我觉得他一定知道我的心意。
烧纸钱的盆儿满了倒,装满了灰再周而复始。青烟里,婆婆揉着眼睛说,你开心吧,孩子们回了,你的心头肉给你点纸啊,别舍不得用啊!是在和公公说,但更像在自言自语,我知道,公公虽然走了这么多年,其实哪儿也没去,在婆婆心里住着呢。
坟头的柳树长大了,我们在给坟头添新土压红纸的时候,邻居们总是念叨,黄面佬儿啊,你孙女儿都成大姑娘了,是个能豆儿,你要在多为奇啊!说着说着,都为这个寡言的老好人抹把泪。公公走的时候,闺女太小,没有印象,可每每人们这样说时,她都会认真地直立,给那个世界的爷爷鞠个躬。
04
公公是离我而去的第一位亲人,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的痛楚和绝望。可是,回想起他和我们一起的日子,眼前浮现的是他围在灶台前给我们忙饭的身影,是田间地头精耕细作的得劲,是他抿一口小酒环顾儿女满堂的满足,是他递过新换水的热水袋儿的贴心……有一次梦见公公,他叫我不要哭,他这辈子虽苦但心满意足,因为,我们一直陪伴在他身边。
是啊,这么多年是无尽的思念,这不折磨人,这惦念在我看来还有份别人难以体会的,暖。因为,老人健在时,我们用心陪伴了,路上的欢笑风雨我们一点未曾错过,我不愧疚。幸运的人们,趁身边的重要的人还在,趁一切来得及,为他们做点事儿。
05
钱钟书写过:“我们一切情感、理智和意志上的追求或企图不过是灵魂的思家病,想找着一个人,一件事物。一处地位,容许我们的身心在这茫茫漠漠的世界里有个安顿归宿,仿佛病人上了床,浪荡子回到家。”
家,想起来或许总会想到乏味的小城,单调的景色,和唠叨的亲人,但它也意味着熟悉的街道、气候和乡音,一个微小事物包含的英雄史、浪漫史和糗事,还有一如往昔的味蕾的契合,更重要的是,那里有惦记着你的爸妈、爱人或儿女,一些不管怎样都爱你的人,一个永远向你敞开怀抱的庇护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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